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,神情恍惚,泪流满面。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光着上身,对着手机大声说话。
傍晚八点的夏季车站广场,拥挤着纳凉的人群。
几分钟前,就在这里,他在她的额头留下此生的最后一个亲吻。
他说,好好活着。语气略显沙哑。眼神里的忧伤被灰暗的夜色覆盖。
她木木地站着,看他离去的背影。眼神倔强。没有捂脸哭泣,只是流泪。
男人拿掉占着座位的衬衣,掏出手机责问电话那边的女人为什么还没到。话语直接,却饱含亲情。
闷热的夏季傍晚,泪水很快被蒸发,脸颊上留下两道扭曲的泪痕。
约摸呆坐一刻钟,她从包里掏出化妆盒,对着镜子擦干净自己的脸。挤出一个僵硬干瘪的微笑。脸部肌肤被拉起。
旁边的那个男人站起来把座位让给那位匆忙赶来赴约的女人。女人的额头上渗着一颗颗细腻的汗珠,男人把自己的衬衣递过去,让女人擦汗。
她突然好像羡慕起这样的女人,有着男人简单赤裸的呵护。
……
他说,他爱她。仿佛在久远的以前。她问他是否确定。他回答是,就像对死亡的坚定。
是的。过去,她也这样爱过,像死一样。
而现在,要保留着自己独自喘息的空隙。
父母在她出世的一年后离异。因为父亲不喜欢女儿。跟着母亲度过了八年凄苦的童年生活。九岁那年,有人告诉她,母亲莫名其妙地被一辆轿车撞倒。没有见到尸体。此后,她就在孤儿院一个人独自长大。世态炎凉,过早地饱尝,看这个世界的颜色,好像只有暗淡的灰色。
已经死去的人说,从阴暗里走过来的女人,往往坚强,不易屈服。因为她不会再有爱怜的心脏。
她想,活着,只是生命的简单延续,不关乎别人。一直,都这么固执地认为。应该会保持到死亡时的最后一刻。
她在一家夜总会上班。无论冬夏,昼伏夜出,穿裸露大半肌肤的花边丝衣,着浓烈的艳妆。已经三年。
工作的内容是陪各式各样的男人喝酒跳舞。无聊的男人在她的身体上找到想要的乐趣,她从他们那里得到优厚的"赏赐"。整个过程,如同一场现实中的普通交易。只是不会讨价还价。
偶尔,她会跟他们中的一些回去酒店的房间。用肉欲作为更大的交换筹码。欲望,金钱。以此填补孤独,满足虚荣。
生活在这样迷离而现实的世界,纸醉金迷声色犬马,对肉体本身以及金钱的欲望,往往更加直露,强烈。
不可能有朋友,更不会去谈论幸福。她深谙其中游戏规则的残忍,但好像无关自己,因为像她这样的女人没有爱怜,不懂得恐惧的定义。
生命的全部,只是某些单纯生理机能的运作以维持活着的现状,用仅有的财富,肉体,以及僵硬的笑容,来换取最为物质化的现实需求。
曾经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三年。彼此拖欠,缠绵。在一起的生活,掏空了对未来的所有想象。美好,成了凝结的固像。
三年前,男人在一群人的乱棍下暴毙。死得很惨烈。眼珠都已经迸出。原本俊秀的面容被毁得无法分辨。只因,他不准别人对她的欺侮。
突然联想起九岁时被车撞的母亲,是否也这般血肉模糊。偶后,她不停地呕吐。很长时间。身体虚脱,被人送去医院。
她说,你永远不会理解,因为你根本不能体会。以后,不会再爱。
生活本就是最富情节的戏曲。曲折弯绕,很多都是意想不到。
他第一次见到她,在他的新家门口。他指挥着一群穿着橘黄色衣服的工人往房子里搬置一些家具。嘴角露带微笑。语气温和。面庞干净。
她被一些物体碰撞地板时发出的尖锐声响吵醒。穿着橘红色的吊带睡衣,睡眼惺忪地爬到楼上他家的门口。用手轻拍着打哈欠的嘴,说,被他们吵醒。外面阳光直射,光线明亮。说话的时候,她尽量不睁开双眼。
他看着她。对眼前晃然出现的这个女人不知所措。一面说着抱歉,一面尴尬地笑。最后,他说,现在已经下午两点。语音低沉。里面参杂着几丝明显的疑惑。
她没有再表示要继续说些什么,揉了揉眼睛,打个哈欠,低着头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一些漫不经心的动作,被他的认真和细腻定格。安分的男人,总是容易对外表看似柔弱的女人产生怜惜。
他让工人们尽量地轻抬轻放。没有再让物体发生粗鲁的碰撞。
也许,一些故事,注定要这样让人毫无防备地发生。她,无法预料,今生,会跟另外一个男人这样地相遇。
他是一个贸易公司的项目经理。工作稳定,性格温和。早上六点准时出发去上班,在底楼电梯口,刚好碰见神色倦怠的她。
他看见她,微笑点头。他说早。
她勉强回应,面容憔悴,脸上的妆容已经掉褪。她回答他,晚安。
就这样见面,开始陌生地认识。
很多细节,已经无法细致地复述。只是,知道,后来,他对她说爱她。许久,她回答,说,我不属于任何人,就算在一起也仅是彼此的简单占有。
生活依然如故,只是,不再跟别的男人去酒店的房间。因为,那段时间,她觉得,她应该是他的。这个同样有着干净面容的男人。
周末,他去那家夜总会,看她跟别的男人逢场作戏。面对着舞池,一直喝酒。凌晨三点,然后一起回家。
她知道,他一直矛盾。这样的爱,很少有人能长时间坚守。
……
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,持续了一段较长的时间。5个月。一百多天。
他说,他要离开。最后的选择,不是因为煎熬,而是对生活感到的恐惧。
她没有回答。只是沉默着在一边抽烟。这样的结果,她很久以前就已经预知。
他有着一般男人的懦弱。与性格无关,这懦弱由责任的压迫而生,是那些在夜总会出没在女人身上寻找乐趣的男人所不具备的。
如果,之前,死去的男人,他也有着这样的懦弱,也许,她还会跟他在一起生活。她默想着。
他爱。她不爱。始终无法真正得到的爱。总是让人怯弱, 刻骨铭心。
两个人的生活,只是源于一次普通的际遇,因此,他的生活可能彻底被改变。
她觉得抱歉,但是无法更改。
因为她觉得,她只能这样一个人活着。
尽管有时不舍。
文/渐凉「原创」 |